《主角》追完,余韵尚存。端午那天稍有点空,我特意去搜了秦腔《游西湖》全本,高清素材不多,最后看了传承版,由梁少琴主演李慧娘。
《游西湖》剧情类似《牡丹亭》,有点人鬼恋的节奏。而它最初的蓝本也正是昆曲《红梅记》,明代剧作家周朝俊创作,取材于《剪灯新话》里的《绿衣人传》。
据说《剪灯新话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禁毁小说。《绿衣人传》的原文内容在网上可以搜到,读完大家或许能明白其被禁毁原因,明后期话本不少取材于此,是早期剧作人妥妥的“素材库”。
很对人起初容易把《游西湖》和《白蛇传》混淆。它讲的并不是白娘子许仙,而是御史之女李慧娘和太学士裴瑞卿。
片面来讲,它是一个爱情故事,但它的主要内容还不在爱情,可以说是善与恶、正义与强权的斗争,放在今天,或许可以称之为大女主复仇爽剧。

《主角》里《游西湖》后台,后面白脸即贾似道

《主角》忆秦娥的李慧娘第一幕《折梅》
李慧娘与裴瑞卿因赏梅相遇,赠红梅、还玉佩,互托终身。随后慧娘就被大奸臣贾似道强掳去做了小妾,无缘与裴郎再续情缘。
再次相遇,正是在西湖之上,李慧娘和贾家一众妻妾随贾似道出游,裴瑞卿与两位同窗的小舟几次三番撞上贾似道的龙船,李慧娘拿出当日裴郎所赠玉佩以表心迹,两人以水中鱼隐喻各自当下处境,此处唱段也非常精彩。
不料李慧娘的心事被贾似道看破,当晚回去就把她残忍杀害。还让家仆贾化把慧娘的头放在匣子里,假托是放李慧娘自由,准许她嫁给俊书生,为她准备的聘礼,让其他妻妾过来观看。其凶暴、冷血、毫无人性,纵然是他的走狗帮凶贾化也唬得语不成调、战战兢兢,一众妻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有贪恋少年郎的心思。
另一边,贾似道又差人拿了玉佩将裴瑞卿骗进府来,关进花园冷房,把他也列入了死亡名单。

《主角》薛桂生版裴瑞卿,真的很喜欢薛桂生呀
接下来就是整本戏最精彩的两折戏之一《鬼怨》。鬼怨,是慧娘冤死,阴魂不散而发出的哀怨之声。
整段唱腔以苦音为基底,字字句句都透露出李慧娘的悲愤和凄楚。将“怨而不怒、悲而不绝”的中式悲剧美学呈现得淋漓尽致,观众们自然是闻者动心、观者落泪。
所以《主角》里忆秦娥被封导和单团定下来演《鬼怨》《杀生》时,龚丽丽才那么气急败坏:戏心子都让人抽了,还演啥?
说这两折是《游西湖》的戏心子,一点都不为过。可以说观众看《游西湖》,就是为鬼怨和杀生两折来的。

传承版梁少琴老师在鬼怨走圆场时还出了一点小意外,她的一个跳跃动作幅度有点大,脸一侧的红头饰过于轻盈,缠在头顶的珠翠上,倒不像《主角》里米兰演林冲娘子时发网松动完全把脸遮住,出现掭头事故,但毕竟不美观,看着不禁要为她捏一把汗。
在后面的表演中,她一边唱一边把红头饰慢慢扯下来。虽然动作已经很轻微,还是可以看出来的。此处不算特别大的舞台事故,也比较考验演员随机应变能力。
后面的慢卧鱼用时两分钟,没有《主角》里提到老艺人三分多钟那么久,已经很是不易。在整个身体仰卧下的片刻,还听到台下一片叫好。

《主角》苟师慢卧鱼
之前有刷到一些戏评口播说“卧鱼”这个动作对戏曲演员并不算难事,是基本功。
但其实普通“卧鱼”不能与“慢卧鱼”相提并论,慢卧鱼是秦腔所独有的,也正是因为《鬼怨》才有的。是秦腔大师马蓝鱼的独创。

苟师的慧娘扮相
《主角》里苟师和忆秦娥都在舞台上出演过这个动作,剧集也反复多次播放过表演画面。据说孙浩和刘浩存都进行了相关动作训练,部分镜头有替身,部分镜头是他们真人出镜。
李慧娘的“鬼怨”惊动了九天玄女,差土地公赠慧娘一把阴阳宝扇,能让“阳变阴”“阴变阳”,让她去花园冷房与裴郎相会,助她圆梦“死后叙鸳鸯”。
所以在整本戏中,《鬼怨》《杀生》中间还有一折《冷房》。《冷房》这一折一开始裴瑞卿的独唱对应上一折慧娘的“鬼怨”,裴瑞卿在花园冷房孤苦伶仃,独自思量。对慧娘的痴情之外,还有对自身性命难保的绝望和惊恐,出演裴郎的王航老师甩发功、跪步也非常之精彩。

《主角》里古存孝老师扮演裴郎,但电视剧里没有裴郎戏份的呈现,原著里也未加着墨,都是以女主戏为主。
慧娘借助宝扇“阴变阳”与裴郎冷房相会。裴瑞卿却误以为她和贾似道是一伙儿的,下了狠心要取他性命。李慧娘几番解释后,误会解开,他们终得共续前缘,筹谋逃出冷房。
不想这边贾似道派出的杀手寥寅已经手举火把,持刀向冷房走来,是为《杀生》,传承版叫《谋杀》。

这一折,女主李慧娘将贡献最为精彩的“吹火”片段。裴瑞卿作为慧娘“背后的男人”也非常重要,他是三个角色中活人感最强的存在,他的眼神戏、动作戏都要表现出极致的惊恐,李慧娘为他死,为他报仇,为他“阴变阳”,扮演裴瑞卿的演员必须要让观众相信,他值得慧娘为他如此冒险。
而杀手寥寅,虽然看似工具人,他的动作连贯、节奏把控也需要与两位主角配合得严丝合缝,多次翻滚跌扑火把不灭,“喂火把”要喂得恰到好处。

《主角》里扮演寥寅的裘存义老师,其演员本身是国家一级导演,贺琳,执导的戏曲作品涵盖多个剧种。扮演土地公公的周存仁老师,其演员同超也是国家一级演员,秦腔老艺人,刘红兵在大街上讲的那段顺口溜就是同超老师教的。
寥寅追,裴郎跑,慧娘护,三人合力,吹火在整体上才好看。
这火是必须要吹吗?

从艺术呈现的角度来看,吹火虽有一定危险性,但作为秦腔传统技艺,被取代和取消的可能性不大。
《杀生》一折最大的看头就是吹火。孙浩、刘浩存的戏曲指导是《主角》里胖婶扮演者任小蕾老师,她本人是秦腔梅花奖得主,也是整部剧的戏曲指导。
我去看了她吹火的视频,两分钟内吹了一百多下,非常厉害。她本人也在个人账号回应了网友针对吹火的一些疑问,截图如下↓

杀生里慧娘吹火,不单单是正面吹,她侧着吹,倒着吹,跳着吹,跑着吹,跪着吹,站在裴瑞卿膝盖上吹,一边下腰一边吹,一边转圈一边吹,180°360°720°无死角花样吹…
慢吹,快吹,抓着寥寅的手吹,隔空吹,长吹,短吹,踩着鼓点子吹…
她吹的不是火,是自己的一腔哀、怨、仇、恨、愤。她吹的不是火,是被巧取豪夺、惨死刀下的冤屈,是与裴郎爱而不得的苦楚,是对世间不公、奸臣当道的控诉。
这对演员来讲是巨大考验,整折戏表演完,我猜想李慧娘前心后背都要湿透了。因为吹火过于频繁,其他肢体动作也一刻不停,保持绝对美观是不可能的。梁少琴老师脸部肌肉已经控制得很好,还是隐约可以看到嘴部凸出的一点白色,有时候一口长火喷出,巨大烟雾缭绕,非常害怕她的行头被点燃,看得只叫人揪心。
也有人称这是“封建糟粕”,没什么可感动的。仅就危险和鬼魂之说,就将吹火定性为“封建糟粕”,是过于武断的结论。

白衣怒火,再没有其他可以取代的视觉冲击,单就这一点论,一刀切叫停就不可能。
李慧娘角色是鬼,那一口口火,终究是在抒发人的感情。
一些戏曲表演者看来,在严控安全风险,降低演员健康代价的前提下,吹火应该值得作为一门技艺传承。

《主角》忆秦娥在省秦排练厅表演吹火
戏曲演绎,并非迷信表演。演员们的健康需要被重视,他们的职业选择也需要被尊重。
这中间,还需要打破观赏者的文化和审美隔阂。
比如《主角》这部电视剧,就很好地宣传了秦腔。相信很多人会像我一样因此去看《游西湖》,去看《鬼怨》《杀生》,从而以不同角度去看待电视剧里对这两折戏的安排。
最终寥寅被吓破胆,直言“打鬼”,仓惶退场。慧娘与裴郎道出自己已成怨鬼的真相,两人阴阳相隔,再度魂别。
传承版没有交代裴瑞卿的下落,他最后的唱词是“到如今我只好先逃难,日后定要报仇怨,慧娘啊…”
而他的慧娘此时在贾似道的半闲堂,和这个生前的仇人算总账,也是整本戏的最后一折,是为《审鬼》。她以一敌众,将半闲堂内贾似道及其帮凶提溜个转,最后站在审判桌上高呼“你家奶奶升天去了”。全剧终。
比起《红梅记》改编其他戏种的结局,我更喜欢秦腔传承版的这个。不必硬拗男女主大团圆。裴瑞卿的路、李慧娘的道将来如何,可以在观众的想象中去完成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那一版《游西湖》的大结局。



《游西湖》几乎贯穿《主角》电视剧全剧,最后一集又上演了第一幕《折梅》。或许是创作者对秦腔,以及对人性、人生的美好期许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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